洪熙元清点了自己掌控住的东殿力量——

　　黄文金和周胜富的虎贲仓驻军，黄维江、陈桂堂、傅善祥带来的圣库馆守卫，还有谭绍光在城中收拢的其余无主散卒……总计还是只有一千四五百余名东殿战士。

　　这么点人数，放在太平天国和清朝交战的战场上，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股力量，可放在此时此刻的天京城里，其实已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股足以左右大局的关键性力量。

　　傅善祥建议道：“国宗所带兵卒有限，且国宗既欲往紫金山自守，大可不必携带库银，金银之物，内不能食，外亦不能用之御敌，取之何用？不若多从圣库取些粮米、器械、红粉、铅码，以备持久之计。”

　　傅善祥终于从东王升天的噩耗里慢慢清醒过来，她本来就是聪明至极的女子，非寻常庸脂俗粉可以比拟，冷静下来以后，傅善祥很快就为洪熙元从圣库编册中挑选了一批最为有用的物资。2

　　“复成仓、丰备仓和贡院仓合计存谷一百七十四万石、米一百零三万石……国宗取其千分之一资军，亦不足碍大局。”

　　“铅码衙、典硝衙、红粉衙、典铁衙各仓，各有可供数万兵卒所用的器械，国宗只管取用不竭。”

　　“至于库银，可取可不取，若国宗认为有必要，可以取十万两以备今后突然之需，多则无益，一时也运不走。”

　　傅善祥两道月牙眉毛微微弯曲，唇淡肤白，张开嘴就是一番吴侬软语，说到各类物资的关键处，语调也始终不紧不慢，眼波流转间，显得格外温柔、和蔼、认真。

　　傅善祥无论身姿、容貌、才情、风雅，都是江南人文渊薮灵性所钟的一朵奇葩，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很难不让洪熙元对傅善祥留下很深的印象。

　　傅善祥比真正总管天朝圣库的黄维江能干太多，一番话下来，足说得黄维江羞赧不已，好似愧为男儿。

　　“都说傅簿书朝经暮史，博闻强记，我看真是才情过人，东殿有你在，是东王灵魂不死也。”

　　洪熙元扶起傅善祥，还把此前从北殿叛兵那里缴获来的一柄左轮洋枪送给傅善祥防身，说：“傅簿书勿要再寻短见，春秋大义，百世犹可复仇，留此有用之身，今后多得是机会为东殿死难者报仇……我教傅簿书怎么用这洋枪。”

　　“多谢国宗费心。”

　　傅善祥满眼歉意和感激，黄维江也长舒一口气，黄维江和陈桂堂带着余下圣库侍卫找来十几辆平板大车，人拉马拽，就把用条板木箱装好的鸟铳、火药、铅弹全部装上车去。

　　黄维江还给傅善祥准备了一辆马车，上车时，傅善祥头上所戴绣花纱罗围帽，被布帘碰落，宝髻松开，青丝洒落半肩，傅善祥一手挽起，另一手将长发用明黄色抹额轻轻扎起，露出一寸颈下雪白的肌肤。4

　　黄维江、陈桂堂等人都骑上总圣库馆牵出的马匹，唯独洪熙元没有骑马，自然，洪熙元两条腿发起力来，人力胜过马力，跑得比任何名骏都快得多，他自己是步行最好。4

　　“傅簿书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是为什么报选了东试？”

　　傅善祥攀上马车，说：“中国之天下非胡虏之天下，中国之衣食非胡虏之衣食，中国之子女民人非胡虏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有明失政，满洲乘衅混乱中国，而中国以六合之大，九州之众，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尚得为有人乎？”2

　　傅善祥博闻强记，记忆力远超常人，她一下就把太平天国起事时颁布的《义军奉天讨胡檄文》背诵了出来。

　　《奉天讨胡檄》全文用骈体写成，肯定不是文盲杨秀清的手笔，也不是落第秀才洪秀全有本事写出来的，这篇时代最强音的真正作者，大约是杨秀清麾下卢贤拔、何震川等笔杆子。

　　不过檄文最后的敲定、审核，一定经过杨秀清的同意，讨胡檄文的具体内容也一定是表达了杨秀清的意思。

　　“贪官污吏布满天下使剥民脂膏，士女皆哭泣道路，是欲我中国之人贫穷也。官以贿得，刑以钱免，富儿当权，豪杰绝望，是使我中国之英俊抑郁而死也。凡有起义与复中国者，动诬以谋反大逆，夷其九族，是欲绝我中国英雄之谋也……”

　　“金陵被满清奴役二百年，终于有人斗胆一发心中义愤，一扫胸中之块垒。廓清寰宇光复河山，天下有识之士，莫不延颈以望，难道国宗你不是如此吗？”

　　傅善祥的声音虽然还是那样温香软玉，语气却充满无以名状的激动，正如她眸子里掩盖不住的神往和光芒。1

　　“而且，‘昔文天祥、谢枋得誓死不事元，史可法、瞿式耜誓死不事清’，这些我们金陵人口耳相传的先贤，也在东王檄文之中。”4

　　“奉天讨胡檄传到金陵时，小女还待字闺中，父兄为我许了一桩上元县典史的亲事，可小女读到东王的讨胡檄时，就明白小女虽一介女流，未闻道于君子，但心企太平如久旱望云霓！太平天国、天下太平，能不心戚戚焉？”

　　傅善祥越说越兴奋，不由翩然起身击掌赞叹，洪熙元亦笑道：“傅簿书能分辨春秋华夷大义，有此家国情怀，已经羞煞无数甘为满洲妖酋做家奴的士大夫。”

　　傅善祥的民族意识、真知灼见，都很让洪熙元佩服，即便在文脉昌盛的江南，也多得是卖身满洲、甘做鹰犬的狗罕见，在长达二百年的精神PUA之下，傅善祥能够自发觉醒民族观念，已非常人可比。11

　　洪熙元一行人由灯笼巷的圣库馆返回虎贲仓以后，那边黄文金、周胜富几人也已经将家眷编入行伍，所有器械、粮米都准备妥当，只消片刻时间，这支天京城里状况最为奇特的军队，就开始朝着南面无人注意的聚宝门开进。1

　　东军、北军主力目光悉在天王府前观刑，既没人注意洪熙元，也没人再顾得上去管这支人数其实不算少的军马，洪熙元众人一路顺利，抵达聚宝门的城楼时，这里还有少数天京守军在观望形势，不过守军数量太少，只有不到百名士兵，见到洪熙元这大队人马赶到以后，显然是不敢加以阻击的。

　　聚宝门上遍插杏黄大旗，守军全缩在城头上，既不敢表示支持东殿，也不敢表示支持叛军，他们都只是些寻常圣兵，完全弄不清楚一夜之间天京城为什么血流成河，能够自保就很不容易。

　　聚宝门守军不敢轻举妄动，都将城门紧闭，黄文金见状暗暗道：“国宗，我带童子军先登上城，一刻钟就能打开城门。”

　　洪熙元摇头不许：“我从圣库馆取来许多炸药包，就用这个，直接炸开城门。”2

　　黄文金凶恶的盯住城头，目光狠厉：“万一守军发铳怎么办？”

　　“他们不敢！”

　　洪熙元命谭绍光取来一杆红缨长矛，他把长矛握在手心，掂量了几下重量以后，又再取来两杆长矛，全部捆缚在一起，然后瞄准城头上的黄旗方位，“倏”的一身，长矛直挂旗杆，砰哧、砰哧数声过后，居然硬生生把五面黄旗的旗杆全部击断。

　　三杆捆在一起的长矛，最后贯穿一排旗帜以后，直接钉在城墙石壁之上，长矛碎裂，也把石壁上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

　　城头守军见到旗杆被洪熙元投矛击断，再看看城墙上凹陷下去数寸的深坑，士兵们各个骇然，还有人认识洪熙元，直惊呼道：“是洪国宗！”

　　黄文金接着赶紧带领将士们从车上卸下炸药包，太平军中把炸药包称为“先锋包”、“红粉包”，也叫“先锋袋”，既然城头守军被洪熙元吓阻，不敢有任何动作，黄文金便高举着炸药包奔到城门近处，才把炸药包掷出。

　　十几个炸药包一起爆炸，立刻将聚宝门的一堵厚实城门炸开缺口，焰火蔓延，烧得烟光弥漫四起，黄文金一手提鸟枪，一手勒缰绳，带头跃马奔出，就此冲出了已经化为大监狱、大坟墓的天京城。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