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的云层再进一步迫近众人的头顶，催促着大股大股的人潮奔赴家门。于这人流如织间，一处毫无灯光的昏暗街口突兀得格外显眼——它早已被标满警示的封条束住了所有的出入口，在其前方，数十位负责封锁现场的警员正驻足此地，与快步来往不是瞥来几眼的人流相比宛若一群蜡像。

　　片刻后，一袭人影迈过街口的封条，步履急促地撞进了警员们构筑的静态画中。

　　“刑事特别科警员，科斯.莫斯。”

　　“此案已被定性为恶魔介入案件。”

　　他自觉地将声线放得很轻，以至那群负责封锁现场的警员并未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似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无一不面露着惶恐的不安，而那位向前“迎接”科斯的警员，更是疾首蹙额得阴沉着脸，于其警服的肩角，佩戴着的肩章上配有一枚银白色的星花，是为警长的警衔。

　　他一把掠来科斯手中的警员证，不耐烦地扫了几眼后，又抬起头来对眼前的矮上自己一头的科斯上下打量了一番。

　　刑事特别科…他对这个近期新设的部门稍有印象。与其说这是一个独立的部门，不如说刑事特别科是为了解决近期突然暴涨的恶魔介入案件而成立的一支特殊部队，其管辖权按照规章来说是被划归于中央刑事部手中。

　　然而，由于这一部门新建不久的缘故，即使是在伦敦警察厅内部，这支部队本身的人员构成与人员分组则罕有人知。而在具体职务方面，目前也仅限于“全权负责恶魔介入类案件并有权要求其他部门进行协助”这一官方解释之中。

　　再加上所谓正在暴涨的恶魔介入案件直到现在都未能被具体条款来彻底定性，且由于前年规定对恶魔介入类案件严禁宣传的《新国民安全法》的实施，绝大多数作祟的恶魔仍未被披露于伦敦大众的视野之下。

　　故而对科斯面前这位长期只能在基层混资历的老警员而言，刑事特别科带给他的唯一直观感受，就是为了建立这支既不知其人，亦不知其事的部队，自己竟无辜中枪地被警察厅削减了薪资待遇。

　　那么自然，自己没必要对眼前这个连为前辈行礼都不会的小个子留下什么好脸色了。

　　“警察厅内部是严禁招揽童工的。”

　　“这里标明了我的年龄。”

　　“二十二岁…看来你算是个侏儒。”

　　冷哼一声，科斯自警长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证件，“我是奉命来接手此案。”

　　“所以，请为我带路。”

　　原本敞开的眼皮转瞬耷拉下去，瞥了一眼科斯光秃秃的肩角，自恃高其一等的警长横身拦挡在了他身前，“现场取证是属于证物科的活，这儿现在还不需要你。”

　　“还有，你的职级还不够给我下令，小子。”

　　说着，他将面前这位年轻的后辈一把推开，捎带耀武扬威地晃了晃自己右手的小指。而后，这位警员便无所顾忌地准备转身返回自己的岗位，但他仅仅迈出了一步，便不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一种横生的怪力正拉扯着他的裤脚，将之牢牢定格在了原地。起先不以为然地几次尝试全无用处。待到这位警员于慌乱之中企图向几步之外的同伴呼救时，却惊觉一位曼妙的来客已不知何时自街角的阴翳之间游荡而来。至于那些原本应由自己领队的警员们，已然无暇顾及队长此时进退维谷的窘态，转而忙于向这位丽人抬手行礼。

　　“在十几分钟前，贝壳街十六号发生了一起街头暴力事件，请你和你的巡逻警员们现在前去看守现场，维持秩序。”沙哑、沉闷，答者的声线恍若是在搅动一杯放入了方糖块的现磨咖啡，于混浊的液体流声中，满是细密颗粒物与方糖间不住摩擦、碰撞。

　　下意识地，扭过头来的警长第一眼就捕捉到了来者肩章上的一枚银制的皇冠，这是一级警司所拥有的警衔，也昭示了来者身居着科室负责人的高位。

　　在与之对视的瞬间，警长发觉到身体之上的无形束缚已然消解。而面对这位正压上身前的上位者，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尽管对方实是一位远远瘦弱于自己的女子。

　　他忽地回忆起来了这位上位者的身份：新设刑事特别科的首位负责人，瑞珀.莫伊莱。

　　虽然这一与开膛手与甜品同构而成的怪诞姓名实在没法给人留下一个美妙的第一印象，但仅从外貌与装束而言，瑞珀却属于大众喜闻乐见的知性美人范畴——形体高挑且纤细，内敛而优雅的衣着与她的秀发同为浅灰的冷色，将之连同嵌入其下的制服一齐，包裹得严丝合缝。

　　然而尽管涂有淡妆，那双垂耷在杏眼之下，松弛而肿胀的深色眼袋却打破了这份典雅的气质。她似乎长期习惯于牺牲睡眠与过度劳作，以至即使在清醒的状态下，那双青黑色的眼眸仍在疲惫的倦意之下不住的翕合，仿佛其上蒙有一层难耐的雾气。1

　　“这里则由刑事特别科全权接手。”面对上级的再次发话，上一刻还能对科斯摆出几分架子的警长忽地联想到了刚刚自己身体的异样，继而噤若寒蝉地点了点头，招呼起几位身后的同僚，避之不及地一齐撤走。

　　“原谅我的迟来，长官。”施以简单的脱帽礼，科斯迎向前去，语气平和得面对起这位对自己而言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实际中的直接雇主。

　　作为尚处于起步阶段的新部门，刑事特别科目前并没有具体划拨出的资金来作为其辖内警员的薪资开销。而就科斯而言，除却在面试环节结束后中央刑事部方面支付的“定金”，在他无所事事的最初两周任期内，收到的相当于同职务警员双倍的薪资，实则是由这位位高权重的莫伊莱小姐掏上了自己的腰包。

　　微微摇了摇头，瑞珀面露难色，指向了科斯的脚下，那道正不安分地翕动着影子，“警察厅严禁刑事特别科成员对常人施展契约恶魔。更不用说是要对自己的同僚下手。”

　　“我奉行效率先行，长官。”科斯不卑不亢地回复到，“如果有人执意要浪费我的时间，那我就理应给他下点绊子。”

　　沙哑的声线下，瑞珀无奈的笑声像是杯底的沉淀物般不甚清晰。作为雇主的她自然知晓眼前这位之前常年只与恶魔打起交道的新人警员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略有性情。但她也更为清楚，作为一位资深恶魔猎人，科斯本人将会为她在建设刑事特别科的过程中难以取代的实际作用。

　　“随我来吧，总监先生要求我来确保纳税人的钱都被花在刀刃之上。简而言之，我需要在这场勘案的实际过程中监察下你的表现。”

　　就此不再多做追究，瑞珀抬手示意科斯跟在自己的身后，一同步入封锁之下的案发现场。阴雨前的空气沉闷极了，而这条小街的内部则是一片令人作呕的狼藉，污水横流的排水沟堆满了染上了排泄物颜色的菜心与果皮，正于沉淀而下的浊气中发酵出催人泪下的酸臭。

　　而在街角的尽头，是一处同样被封锁了的独栋宅邸，那里即是凶案现场。几位在其门栏前负责巡逻的治安警员正踏起满地污垢泥泞的青砖石，快步赶来，面向正以绢布掩住口鼻的瑞珀，躬身行礼。

　　科斯可以瞥见，在这些巡警的眼角无一不存在着几滴清晰的泪痕。加之他们嘴角仍然留有顺沿而下的涎水，不难发觉到这些人就在不久前经历了剧烈的干呕。

　　而面对身前这位颇有佳姿的上级人物，他们如献殷勤一般，格外迫切地描述起民居内部是一片何等骇人的地狱景象：死者的具体数量难以确定，他们那不堪入目的尸体正呈现出一种极为怪诞的死亡姿态——昏黄色、满是孔洞、遍地都是……在一段又一段话不成句的描述下，科斯了解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目前对凶案现场的取证进度，基本上为没有进度。

　　“法医们完全没有检验那种尸体的经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那样的尸体完完整整地运走。所以他们干脆撤出了凶案现场……主要是那地方现在也根本没法待人。”

　　一边卑声诉苦着，一位后方的警员还不忘向前递来一幅用以遮掩口鼻的面罩。据他所说，整个案发现场宛如一截腐烂着的动物脏器。在那，满是污秽的臭气甚至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淡黄色，令缺乏眼部保护的取证人员们无不以泪洗面。

　　而在发觉到这位戴上面罩的美女上级也要陪同科斯一同进入其中之后，这群警员又表现出一脸诧异，甚至有几位颇有绅士风度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地表示要代替瑞珀进入凶案现场，来承担所谓的监察工作。

　　“你要理解，只要少数同僚会和那位警长一样，于刑事特别科心怀间隙。”

　　顺着长官比划的手势，科斯望了下那几位驻足门外的同僚们，回想起了他们那全程专注于自己上司周身的卑顺目光，不可置否地摊了摊手。

　　“毕竟总监大人恰好在设立刑事特别科的前夕缩减了各部门的薪资待遇。以至不少风言风语以为，这是为刑事特别科的建立而专门压榨的资金。”

　　瑞珀轻声说着，又靠拢几步，与科斯之间近到了足以贴耳密语的距离，“更为重要的一点，伦敦可是全联邦有名的和平之都。没有几个活着的警员见识过真正的恶魔手迹。他们也就自然无从理解设立刑事特别科的必要性。”

　　“这才是刑事特别科目前面临着的最显著的困境，科斯。我们现在極需一场足以冲刷所有如是虚妄的疾风骤雨，让每一位居于这座和平之都的生者，都能意识到自己正生活在何等致命的阴霾之下。”

　　她想要一场疾风骤雨…科斯默想到，他很清楚这位对恶魔抱有离奇执念的美丽女人正在渴求着什么——解决一起足以轰动整座伦敦城的恶魔介入案件，来为刑事特别科一炮打响金字招牌。

　　但这一次，她或许要失望一下了——对于长期从事恶魔狩猎的科斯而言，此案的凶情实在配不上“疾风骤雨”的比拟。

　　“这儿只有四名死者。”在步入那臭气熏天的衣帽间之前，科斯已经获取到了取证科全程都未确定的线索。

　　“不。”瑞珀侧过身体，将这幅仿佛骇人视听的怪诞画面呈现给了身旁的科斯。

　　“是一‘滩’死者。”